文／張燕娣

．本書出版於1985年
．作　　者：Dominique Lapierre
．出版公司：Warner Books
．頁　　數：520頁

　　第一次讀＜歡喜城＞，是在大七實習的時候。那段時間，因為工作累，喜歡看一些雜書，減輕壓力。當時愛上閱讀改編成電影的書，以比較文字和電影的表達方式。記得看到＜歡喜城＞這本書，就被其精采的內容和圖片所吸引。後來看了電影後，雖然表達方式各有千秋，但書的內容的豐富性，是電影的好幾倍。
　　我喜歡旅行，也喜歡閱讀各國風土民情的書籍。雖沒到過印度，但是聽一位曾經到印度自助旅行半年的朋友說，到過印度的人對該國的感覺有兩個極端：不是非常的痛恨印度的一切，就是愛上了那個國家，尤其是它的人民。據他的分析，會痛恨印度的人，原因都是因為他們在印度的時間非常短，行程很緊湊。但是在那個國家，一切事情的步調是無法快的，況且一般人剛開始會被那到處人滿為患的環境所嚇到。若不放慢腳步，是無法體驗它的人性之美。
　　在旅行途中，若能將我們的心扉打開，將可以有特別的體驗。＜歡喜城＞的作者因在印度加爾各答的一位人力車夫的介紹，到了絕對不會是觀光手冊裡的景點的貧民窟。作者被那裡百姓的遭遇和個性所吸引，後來在加爾各答和西孟加拉地區（Bengal）從事兩年的研究和訪談，瞭解當地人民的生活和感人的故事，藉由深入的理解和細膩的觀察，寫出了這本曠世鉅作。在短短的五百多頁裡，作者帶我們去經歷這些小人物的故事；他們是那麼的平凡，但又是那麼的獨特。
　　整個故事圍繞在幾個主要人物：哈薩里代表一個典型印度人家的故事，波蘭神父史帝芬和美國醫師麥斯代表那些願意為這個國家貧苦人民付出的人。首先登場的是農家子弟哈薩里。由於幾年的蟲害、乾旱，將一個原本小康的家庭，弄到負債累累，被迫賣掉土地，最後只好離鄉背井，一家人到大都會去找尋生機。
　　作者用哈薩里一家在加爾各答的情況，讓讀者瞭解一個鄉下人到大都會的遭遇。在這個擁有世界上第二多人口的國家，人民為了生計，使出各種方式賺錢，層層剝削。那是個殘酷的事實：站在有利位子的人，可以向其他人要回饋，而且每一個中間商的背後，還有另一個人等著賺取利益。其實，按照作者的描述，任何人都只是大機器裡的一個小螺絲釘，但在最下層的永遠是窮人。在印度，若要做任何事，都需要有人脈或管道，當然也需要付酬勞，有時還不是一小筆數目呢！例如要找一份工作、給醫師看病、從海關領一個從國外寄來的藥品，甚至要在貧民窟裡找房子，都要買通層層關卡。讀者看了可能會忿忿不平，但作者在敘述這些情形時，不帶任何批判的口吻。作者帶領我們去體會這些人的生活，瞭解他們為什麼會因為貧窮、為了賺錢，而做出的種種不可思議的事情。例如，哈薩里初到加爾各答時曾經賣過自己的血賺點錢餵飽家人幾天；鄰居太太因養不起孩子而接受墮胎，並將胎兒賣給外國生技公司做藥物研發使用，但卻不幸陪上自己的性命；或是最後哈薩里為了湊足女兒的嫁妝把自己的骨頭賣了。作者除了述訴現象，還進一步分析並追溯為什麼會有這些怪異的商業活動。
　　若我們將人生以時間和生活品質畫個圖表，那哈薩里一家在加爾各答的命運線是慢慢往上的。他們從剛開始露宿街頭，到幾年後住進貧民窟；從身無分文，到處找機會賺錢，到有固定的工作，最後哈薩里完成他人生最重要的任務，也就是為女兒找到好歸宿，風風光光的嫁出去。這些階段不是所有人都那麼幸運可以達到的：有些人在一開始就被淘汰了，有些則從來無法進階，更有些走不同的路，可能往上升，或是往下降。例如在街上睡在哈薩里家旁邊的鄰居，後來兒子坐牢、女兒當妓女。又例如哈薩里後來認識一位開計程車的司機，見識到不同的賺錢方式。
　　作者選擇用人力車夫的故事告訴讀者加爾各答的生活的面面觀。這國家充滿矛盾：它擁有先進的核子武器，但街道上一旦淹水，還必須靠人力車。它每天有數千人因無法獲得醫療照護和貧窮而死亡，但它的醫師可以完成最先進的心臟外科手術，以及製造試管嬰兒。但言歸正傳，一個人力車夫的遭遇是非常可憐的。他每天要受到警察、其他計程車和公車司機、甚至乘客的欺負。他微薄的薪水除了要應付日常生活，一部份要交給「大老闆」，一部份要寄回老家，再來就是要幫女兒完成終身大事。哈薩里的工作夥伴，有人死於「紅熱」（肺結核），有人在雨天積水時掉到下水道淹死。對於窮人，死神是無所不在的。
　　作者要表述的第二個主題是貧民窟裡的生活。我們可能會認為這些在社會最下層的人的生活是痛苦的，所以在貧民窟裡是不會有歡樂的。但是作者親身發現，那裡充滿著愛、相互的支持、尊敬以及容忍；在心靈上，越貧窮的人越富有、越願意與別人分享。恰巧的是，作者所要描述的貧民窟的名字的意思就是「歡喜城」。這名字取得真好，因為在那裡雖然生命脆弱，但是人性光輝的一面是無法被遮蓋住的。我們很難想像，在那離城市十五分鐘的腳程，只有三個足球場大的地方，住著大約一萬個家庭總共約七萬人。
　　印度人有不同種族、階級、信仰、宗教等。在貧民窟裡，人們雖然被迫擠在非常狹窄的空間裡，但難得的是他們可以互相容忍並尊重個人差異，相互照顧。印度人對宗教非常虔誠，宗教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在節慶裡大家都打扮得非常漂亮。作者對於各宗教慶典、生命儀式有詳細的介紹。例如生老病死、婚喪喜慶等的儀式。那裡還有一種很特別的人，像以前中國的太監，他們的男性器官被拿掉，平常裝扮成女人，負責各種生命儀式，特別是出生嬰兒的保佑儀式。
　　在這個大雜院裡，不可避免的也有幫派、「教父」和大老闆的控制。作者對於幾位人力車夫和貧民窟的頭頭，也有深入的描述。他們從最底層爬起，憑著天份和努力，變成有錢人。他們當那些貧苦人的「保護者」，也是剝削者，管理大大小小的事，例如房租、經營地下酒吧、妓院、販賣毒品等。但印度人可愛的地方就是他們對修行人的尊敬，以及對受苦受難的人的同情心。「教父」一家在他們同胞危難的時候，能夠發揮他們的憐憫之心，甚至親自照顧痲瘋病人。很高興作者可以非常客觀的去描寫這些人物，沒有把他們用黑白對錯的二元對立方法表現。
　　在印度生活，還有一項必須考量的重要因素，那就是天氣。加爾各答的夏天非常炎熱，冬天又對於那些露宿街頭的人是一大挑戰。夏天會熱到地上的柏油都溶化，將人們的拖鞋黏在上面。在夏天，不良的衛生環境讓人的生命更脆弱，許多人染上皮膚病，甚至死於各種傳染病、腸胃道疾病，尤其是小孩。所以當雨季來臨時，甘霖帶給人們快樂和解脫，大家會狂歡慶祝。在鄉下，農夫必須靠天吃飯，所以雨季所帶給他們的是希望。但是上帝好像不太眷顧印度人，印度人的諸神明也好像特別喜歡跟他們開玩笑，所以該國不是鬧乾旱，就是患水災。
　　第三個主題，是有關年輕的天主教神父史帝芬在＜歡喜城＞的故事。神父不說教，而是立志要和最貧窮的人一起生活，陪伴他們。和德瑞莎修女一樣，他們悲天憫人，認為若要服務窮人，就必須和他們一樣的生活。作者透過神父，以外來者的眼光，描述印度人的生活細節。神父努力的融入當地，最後決定入籍印度，成為印度人，和他苦難的「兄弟姊妹」一樣（印度人稱呼別人都是用「大哥」、「大姐」）。神父的精神非常可佩：他利用聖經，自學當地話；他觀賞印度劇，以瞭解他兄弟姊妹的思維。他的食衣住行都跟貧民窟裡的居民一樣，甚至連病危時還堅持要接受跟一般人同樣的照顧。神父覺得在貧民窟裡，他所獲得的，比他付出的還要多。他引用聖經的比喻，形容當地人是世界之光，因為他們純淨的心，可以照亮全世界，他們所承受的苦難，是替所有眾生承擔的。神父和六位住在貧民窟裡的教徒一起成立了互助會，去幫助其他人。但神父也盡量不介入他們的活動，而希望當地人能夠自立自強。
　　我想作者沒有以加爾各答最有名的人物，德瑞莎修女為代表，可能是害怕讀者會誤以為那裡只有德瑞莎修女在從事關心貧民的工作。在那裡有許許多多的小人物，不論是外國人還是當地人，都在默默的付出。可是作者還是有在書中提到德瑞莎修女的工作，而且續＜歡喜城＞之後，作者還出了另一本書，特別介紹德瑞莎修女以及她的教會的工作。
　　最後一位上場的是美國醫師麥斯。他是一位醫學院的學生，因為在一本雜誌上看到一張印度小男孩的照片還有史帝芬神父的報導，決定延緩他的實習，到印度服務一年。麥斯的父親也是一位醫師，他剛開始反對兒子的決定，但後來還是成全了麥斯。這種情形跟台灣父母對小孩的控制差別太大了。麥斯的父親後來還到加爾各答探望他，愛子心切的他願意把整個貧民窟買下，而讓麥斯回美國，以為這樣就能解決人們的問題。但是他兒子告訴他，根本的解決方式是必須解決人們所以貧窮的原因，這是要從小地方做起。
　　麥斯雖然沒有史帝芬神父那種對新環境的接受度，他跟一般外國人對印度的反應一樣，但是他的精神還是非常可佩的，一下飛機就直接到貧民窟去，馬上工作，並選擇住在貧民窟裡。我們不知道真實的情形如何，但據書中描述，麥斯出身於一個富裕家庭，從小有潔癖，並有位青梅竹馬的女友。他能夠放下一切享受，到印度服務，面對髒亂的環境，實在非常難得。但他有時還是必須逃離現實，到高級旅館去躲一躲，享受一下。麥斯每天都看許多病人，但藥物和資源有限，或許是因為病人的狀況實在是太差了，所以能夠給予的治療也是有限的。神父和他結合其他的資源，給病患最需要的幫助，例如與德瑞莎的修女合作設立痲瘋病人的門診，介紹罹患神經肌肉問題的小朋友給一位退休的英國物理治療師做治療等。
　　＜歡喜城＞一書，會讓我一看再看，並強力推薦給那些要去或是去過印度的朋友，因為作者非常細膩動人的描述，不論是環境或是人物心理的感受，都讓我們彷彿身在其中。例如敘述鄉下的環境，哈薩里一家人初抵達加爾各答的感受等，讓讀者能身歷其境。作者在描述哈薩里第一次當人力車夫的經歷時，讓我緊張得屏氣凝神，直到確定哈薩里安全度過第一天時，才敢呼吸。作者對人物的感受也作了非常細膩的形容，例如哈薩里的妻子回憶她在婚禮上對丈夫的第一個印象，那份溫柔、害羞，讓我們體會他們之間的恩愛。作者對許多事情有深入的探討，例如神父對異姓和結婚的看法。作者也沒有忘記介紹相關的文化、歷史、政治、經濟等大環境，讓讀者有見樹又見林的體驗。例如他介紹加爾各答的歷史，為何它後來成為成千上萬移民者的希望的原因。又如他敘述各種姓氏、宗教、社會階級的人最後淪為那大城市的難民的原因，讓讀者警惕我們是否過度糟蹋我們的環境，或是更深入瞭解全球化對於老百姓的影響。
　　最後，作者提到他寫書後在當地所造成的影響。大致上，「歡喜城」居民的處境讓當地的官員關切，使得他們的生活水準有所提升。世界銀行也贊助了一項社區復建計畫，環境的改善，加上離市區很近，一時「歡喜城」就成為許多人想住進的目標，可是那些痲瘋病人就被趕了出去。附近大城鎮的新興工業區製造了許多就業機會，減少人們湧入加爾各答的數目。神父成立的互助會由一位當地醫師帶領，目前有兩百五十位會員，持續給予「歡喜城」的居民協助。兩年在地的研究，讓作者大開眼界，改變人生觀。他變得較不計較，更珍惜一切所有。在國外，許多人被故事感動，紛紛寄錢和有價值的東西給作者，請他代為轉達。於是作者成立了一個基金會，將書的一半的收入捐出，加上讀者捐助的部分，在「歡喜城」從事醫療、教育、復健的工作。許多讀者也親自到「歡喜城」去跟當地居民生活，包括一些醫師持續的到那裡服務。
　　一九九一年，拍過The Killing Fields和The Mission的英國導演Roland Joffe將＜歡喜城＞改編成電影。因為電影注重的是視、聽覺，有些情節做了修改，例如將男主角改為醫師，將神父改成一位女性角色，在「歡喜城」裡負責診所。男主角是「第六感生死戀」的Patrick Swayze，而飾演哈薩里的則是由印度明星Om Puri擔任。為達到戲劇性的效果，電影將麥斯醫師到印度服務的原因改作是因為他在美國為一位小病人的死亡感到內疚及難過。其實，如書上所述，人的動機可以是非常平凡的。電影是在「歡喜城」裡實地拍攝，可惜攝影事件被當地的政客曲解，造成居民對事件產生誤會，引起抗議行動，而導致拍攝過程幾度暫停。還好，攝影人員不屈不撓的精神，讓電影終於完成。本書目前尚無中文譯本，英文版書店裡也缺貨，所以讀者可以先看電影。希望將來有翻譯高手能夠將書翻成中文，讓更多人可以欣賞。
　　最後，再談一下個人的感受，為什麼選擇推薦此書。因常感到人生無常，我們雖然無法決定我們的遭遇，但我們可以選擇我們要用什麼樣的心情和態度去面對日子。＜歡喜城＞裡的每個小人物，都以積極樂觀的態度，面對生活中給予他們艱辛的挑戰。閱讀此書，給人一種非常振奮的感覺，相信如果每一個人都能點亮內心的光芒，世界將會是個大「歡喜城」。
　

........本文取自「當代醫學」月刊91年6月號第344期518~52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