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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年4月號 第三十卷 第 四期

Medicine Today    Vol.30    No.4

天堂的階梯(The Good Death)

文/許禮安

.原著作者:Marily Webb
.譯  者:項慧齡
.出版公司:天下生活出版(股)公司
.頁  數:413頁
.本書出版於2002年8月

前 言


  我常在想:既然人都是「必死」之身,那麼如何才能「好死」應該是極重要的問題,雖然大家都不願意承認,但是每個人都總有那麼一天,內心裡會希望可以得到「好死」。這本書被翻譯成「天堂的階梯」,如果依照英文書名「The Good Death」直接翻譯成「好死」,恐怕放在書店架上,有如燙手山芋沒人敢碰,連眼睛都不敢朝向它,怕閃了眼,怕觸霉頭,怕受到詛咒,因為基本人性就是「怕死怕得要死」。

真正的勇士才能安詳離世

  作者瑪若琳.韋伯在第一章「安詳離世:茱迪絲的旅程」當中的一段話,點出了何謂「真正的勇士」,茱迪絲對著一位年輕印地安人說:「艾力克斯,我正站在面對自己的死亡的生命位置上,我並沒有選擇的站在這個位置上。我在這兒,不是因為我放棄了。這不是什麼壞事。我不為自己感到難過,只是順其自然。我的死不是失敗。相信我,我已經嘗試所有的方法,而現在,我正在面對我的死亡。」「有一天,你也將站在這個位置上。我不在乎你有多少聖靈,舉行多少儀式,祈禱多麼勤快,你都免不了一死。山姆也會死,所有的印第安巫醫也都會死,或已經死去。那些印第安儀式讓我穫益良多,但是一個真正的勇士了解,死亡不是放棄。一個真正的勇士明白,有一天我們所有人都將死亡。」在那個時刻,茱迪絲成為一個勇士。(54頁)
  我們是因為貪生所以怕死,或是因為怕死所以貪生?二者何為因果已經無法分辨,但是有多少人肯在死亡來臨前承認:「我一定會死!」更多人先想到的是:「為什麼是我?為什麼不是別人!」這種「死道友,不死貧道」的心態,讓我們無法成為真正的勇士。身為醫生,我常要提醒其他醫護人員與醫護學生:「我們都可能,甚至是應該比病人還早死!」
  而第二章「巫師的學徒:醫學奇蹟年代的背後」所說的:「美好的死亡往往具有幾個共通點:不採取過度治療,即延長死亡過程,超過病人期望的治療;疼痛或令人喪失尊嚴的症狀大幅獲得控制;如己之願決定臨終方式;情緒獲得抒發和滿足;以及病人及其家人、朋友皆獲得所需的身、心、靈三方面的協助。然而不幸的是,在今天,只有極少數的病人能夠如此幸運的死亡。」(60頁)
  這正是安寧療護運動努力想達成的目標,卻也是一個永遠的魔咒,因為無論我們如何努力想要「人定勝天」,卻絕對會有意料不到的死亡,提醒我們「人一定無法勝過天!」那麼當然一定也會有無法控制的疼痛及其他症狀,無法達成的情緒抒發及心理靈性平安,以及無法化解的人世間恩怨情仇。所以所謂「美好的死亡」和「我永遠不會死」一樣,就永遠只是個幻想。


解脫疼痛的唯一方法是死亡


  在美國的醫療保險納入安寧照護費用的同時,加入一個可笑的規定。「符合接受安寧照護的條件是,病人必須取得醫師的預後診斷,證明活不過六個月,並且終止一切以治癒為目標的積極治療,僅接受以舒適為目標的療護。」「如果病人活過六個月,安寧病院必須歸還政府給付的醫療費用。」(96頁)從此安寧醫生多了一項算命的工作,如果準確率太低,還可能會使安寧病院因此關門倒閉。
  許多病人在疼痛中度過生命的最後日子,在第三章「艱難的休止符:只想從疼痛中解脫」提到的無法控制的疼痛,很可能只是醫療上對疼痛控制的學識經驗不足所造成。而第四章「當死亡成為天賜至福:疼痛之疑難」當中提到「末期癌症病人平均有十三種不同、無法忍受的症狀-從呼吸困難、疲累、便秘到厭世輕生。」「疼痛可能使其他症狀大幅惡化,引發心理痛苦、極度焦慮、絕望的惡性循環。」(126頁)
  但是根據1992年一項針對美國各州醫療委員會為對象的全國調查,結果暴露令人震驚的訊息落差:醫療委員會的成員對治療癌症疼痛所建議的藥物十分不當,對麻醉止痛藥物的法律知識極不正確,而這些成員竟然有權來審查,甚至懲戒其他醫師是否「醫療不當」!(117頁)在台灣的健保制度,我也同樣面臨某些審查醫師,引用錯誤的推論來批評並剔退我的止痛藥物使用不當,讓我因此知道他們連安寧療護基礎班的疼痛控制觀念都不懂。
  即使我看過許多病人,在疾病進展的某個階段,會依照宗教信仰或自我認知,拒絕讓醫護人員為他止痛,他會說:「我會痛,代表我存在」,或是說:「疼痛是上帝(阿彌陀佛)給我的慈愛試煉(慈悲考驗)」,等到下個階段,他才會一直要求打止痛針。但是在這樣「害怕上癮的文化」、「嚴格的用藥控制」以及「不具備專業或不夠資格的審查醫師制度」的狀況之下,我們怎麼能夠奢望病人的所有疼痛症狀可以得到合理的解決,因此我才會說「解脫疼痛的唯一方法是死亡」。

生死權限應該由誰來決定

  本書的第五章「堅韌的愛:凱倫的遺產」描述凱倫.安.昆蘭在原因不明的成為植物人之後,引發全美國有關生命與神學的爭議,對於有關死亡的醫學與法律定義的影響,使得1983年美國總統委員會公佈的「決定放棄維持生命之治療」研究報告,成為法庭引用以及預立醫囑的立法基礎。凱倫從1975年4月陷入昏迷,撐了十年,直到紐澤西州有關於臨終醫療的法律改頭換面之後,才於1985年6月撒手人寰。
  第六章「誰來決定?生命邊緣的法律與政治」則主要敘述南西.貝絲.克魯茲在1983年1月因車禍意外成為植物人,是第一宗打進美國聯邦最高法院的臨終訴訟案件,引發了各界的政治社會角力,在昏迷八年及拔除鼻胃管八天之後,於1990年12月下旬離世。美國五十州的臨終法案因為這些個案及家庭悲慘的遭遇,而逐步奠定社會輿論及法律基礎。
  第七章「肩上的重擔:悲痛中的家庭」提出有關新的慢性病(如:阿茲海默氏症)帶給近代家庭的新重擔,病人因為身體功能逐漸磨蝕,家屬因為無止盡的醫療費用,對病人而言到底是醫療還是虐待,家屬成為最大的受害者,我們因此需要創造全新的療護。

安寧精神是臨終慈悲與無盡的愛

  作者在第八章「安寧病院:現代臨終藝術的誕生」描述安寧療護運動如何從英國傳遞,在美國生根發展。她在跟著蘿瑞塔修女認識病人奧黛莉,而發現了安寧精神。「後來我才明白,這種親密、強烈的愛-在激情的高峰,凝視一個人的眼眸所感受到的愛,包含了寬恕、無邊無際的慈悲與付出的愛-在許多臨終的人身上顯現。在此之前,他們甚至不是那麼慈愛的人,彷彿被一種無可言喻的力量轉化而改頭換面。他們的肉身或許持續凋萎,內在卻湧現一股難以理解的生氣與活力;即使肉體趨近死亡,強韌的活力與勇氣卻開始盛放。安寧病院所要鼓勵的,正是這種精神。」(229頁)
  我在花蓮慈濟醫院的心蓮病房從事安寧療護工作七年多來,常常被病人的慈悲與愛環繞著,甚至忘記病人之將死。病人把心理與靈性面向的親密感受,帶入生命之中,與死亡握手言和,平靜安詳的從今生渡向死亡。這一切都不是因為我們的努力或鼓勵,絕大多數的病人都是自發的呈現,在某個階段,或長或短的,他們就會展現出這種安寧精神。也因為如此,我們才確認:人可以在死亡來臨之前,展現出臨終慈悲與無盡的愛。
  至於有關瀕死經驗的說法:「瀕死的每個人都說,見到了一道極為明亮壯麗、充滿無限力量與愛的光芒。」(252頁)我反對把真正的死亡與瀕死經驗劃上等號,因為根據定義:死亡是一去不復返的旅程,瀕死經驗則是重返人世的事後描述。我認定:瀕死經驗可能是跨上死亡之牆又跳下來,或是撞牆後又彈回來,基本上絕不等於穿牆而過永不回頭的死亡。但是現在的我卻也寧願相信:瀕死經驗讓我們可以想像死亡的美好,那未嘗不是造物者賜給我們的一件好事。
  第九章「美國新宗教:準備臨終的回歸」介紹丘揚創巴仁波切傳承的「中陰聞教得度」,以及其他各種宗教有關死亡藝術的教導。「死亡不是終點,而是過渡,我們可以學習如何圓滿此一過渡時期。」(280頁)「當你毫無保留、敞開胸懷陪伴臨終之人,分享最深刻的感受。這種感覺如此微妙,讓人了解到,愛就是人類心靈的訊息。」我們「不是」我們的身體。而真實的我們,心靈,會完完全全走向另一個階段。(283頁)

從臨終病人身上學習愛與死亡

  第十章「智慧的肖像:在死亡之門的助產士」介紹從伊莉莎白.庫伯勒-羅斯醫師開始的「臨終者之現代助產士」,她說:「在死亡時,一個人的心靈產生某種轉化,如同蝴蝶破蛹而出,獲得自由。我們最大的功課便是學習如何瞭解這種變化,才能用一雙充滿愛意的手,協助臨終之人。」(290頁)「有過真正瀕死經驗的人不會懼怕死亡,」「他們回到世間來宣說,人生是要學習無條件的愛。」(297頁)我在此建議大家去看天下出版的庫伯勒-羅斯自傳「天使走過人間」一書,絕對會有更大的收穫。
  蒙特醫師認為:「如果醫師把對抗疾病而非解除痛苦視為天職,一定會失敗;如果以療癒為天職,用更宏觀的視野來看待,將獲得不同的成就。這種成就意味,醫者創造一個臨終情境,臨終病人可以臻至最崇高的自我顛峰,為生命劃下一個完美的句點。」(316頁)可惜的是,大多數的醫生把「對抗疾病」、「打敗病魔」、「戰勝死神」當成天職,因此面對的當然只有挫折與失敗。我們身為醫者的「療癒」天職,不僅以肉體為對象,而是以宏觀視野看到的整體。「在死亡之時,人有超越的需求,一種連結比自身更廣大浩瀚事物的需求。」(317頁)
  在第十一章「柯沃基安醫師的挑戰:同病不同命」,這位「死亡醫師」的惡名昭彰,我認為是因為他只看到肉體的痛苦,卻沒看到人類心靈的神奇。「想像死亡讓葛蘭充滿恐懼與哀傷。他的身體一點一滴喪失功能,心靈卻生動起來。朋友變得更加重要。他開始領會善良、慈愛。」(345頁)
  因此對於第十二章「協助死亡:法庭上的拔河」,我個人反對:由醫生來協助臨終病人加速死亡。我認為死亡是自發的過程,是每個人必然遇到且截然不同的歷程,即使病人都不應該自己加速其死亡,當然更不應該給病人有權力要求醫師協助其死亡。可以要求醫師的是:控制其臨終過程的痛苦症狀,不要延長其痛苦的死亡過程,直到死亡自然來臨。

在死亡裡看見生命中真正的希望

  第十三章「結語:迎向新希望」提到:「臨終醫療的環境或許就像現代生產的環境。平靜安詳的死亡如同順產,可以在任何管理完善的環境下完成。」「當療癒無望的時後,一個人死亡的方式,應該是它所能夠找到的最自在平靜的方式。」(393頁)在第十四章「終曲:傑克爺爺」當中,作者的公公示範了:死亡是可以傳之子孫的人生功課。
  電影「英雄本色」中有句台詞「我們每個人都會死,但並不是每個人都曾經真正活過!」卡謬(Albert Camus)曾說:「有一種自由,一種讓自己與死亡同在的自由。在此之後,所有事物都成為可能。」(407頁)「直到盡頭,仍有生命;在死亡中,仍有希望。」(311頁)這本由天下生活出版的「好死」,讓我們可以在死亡裡看見生命中真正的希望。
  安92年2月18日星期二丑時初稿完成於安思書房
  安93-7-8(四)丑時定稿於安思書房

 

........本文取自「當代醫學」月刊93年4月號第354期337~341頁)

 

許禮安/花蓮慈濟醫院家醫科及心蓮病房主治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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