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賴其萬

．作　　者：Lucia Bellaspiga
．譯　　者：古 桂 英
．出版公司：望春風出版社
．頁　　數：246頁
．本書於2004年6月1日出版

　　這本書是義大利名記者Lucia Bellaspiga為這位因SARS而犧牲的「歐巴尼醫生」（Dr. Carlo Urbani）所寫的傳記。這本書的編排非常精心，第一部「卡羅這個人」，作者平鋪直敘地報導一位華裔陳姓商人由香港染上SARS來到越南以後，引起群聚感染，而歐巴尼醫師全心投入救治工作，並以其專業的判斷，對這新興的傳染病，即時向世界衛生組織發出警訊，斷然採取防範措施，使越南人得以免除像中國、臺灣、新加坡一連串的感染、死亡，但歐巴尼醫師本身卻不幸因而染上 SARS過世。作者接著寫出歐巴尼醫生的家人對他的追憶以及對他過世的反應；第二部「歐巴尼這個醫師」，談到他過去從學生時代，喜歡看書，深受史懷哲的影響，急公好義，樂於幫忙殘障人士，到畢業後投身傳染病學的研究，而加入「無疆界醫生組織」，參加第三世界的醫療服務，開始感受到世界經濟的不平等，造成許許多多應該可以救活的病人因為藥物的缺乏而死亡的悲劇，因而全心投入柬埔寨、非洲的醫療服務，成為一位「穿著白袍的外交使節」。後來他以無疆界醫生組織義大利主席的身分，於1999年代表無疆界醫生組織在奧斯陸接受諾貝爾和平獎；第三部「結局」，紀錄曾經與歐巴尼醫生共事的醫師們對他的評價，以及歐巴尼醫生十六歲的長子唐馬斯談到父親對他的影響以及他自己對未來的看法；最後第四部「我要再度飛上青天」，收集了幾篇令人激賞的歐巴尼醫師與朋友間的來信。整本書充分反映出歐巴尼醫師並不是因為SARS死後才為人所肯定，事實上他是一個以天下為己任的好醫生，過去做了許多可歌可泣，令人讚嘆的義行善舉。
　　書中有幾個特別使我感動的地方，我想在此多加著墨。
　　當他由「無疆界醫生組織」跳槽到「世界衛生組織」時，作者提到：「雖然說因病而痛苦的人到處都有，不須遠走他鄉，就在自家附近也可行醫行善，歐巴尼對此沒有疑問，但是他更知道，世界上有許多地方的人能活下去就已經是個奇蹟了，能有碗乾淨的水喝簡直就是奢侈了，他的志願就是到那種地方去奉獻。」
　　在他加入「世界衛生組織」後，他決定舉家搬到越南，把小孩都送到越南學校上課，而不像有些世衛組織的同仁，寧願付昂貴的學費把孩子送到專門為西方人子弟所設的學校。他在家裡僱用了幾位越南人幫忙，他是希望可以讓更多的越南人有工作的機會，而得到自信，同時也刻意要讓自己的孩子有機會接觸了解當地人的文化，並且徹底去除他們對當地人的優越感。他對自己一無所求，唯一的目標就是減輕他人的貧困；至於輝煌的事業不是他在乎的目標，但他也了解有時為了實現計畫，只有爬上那個高位才有希望改變世界。
　　書中提到歐巴尼醫師一直認為他必須以受害者身分與疾病作戰，他認為當醫生不只是醫病，而是醫人，是要把患者所有的問題都承擔過來，不只是要恢復他的健康，更要恢復他們「做人的尊嚴」與「活下去的慾望」。因此，一個醫生不能坐在辦公室裡，「我們當醫生的應該常在病患床畔，在垂死病人床前，而非安坐辦公桌後。」他要到被世人遺忘的角落裡尋找苦難者，「因為他們是不會有力氣自己前來求助的」。當他代表「無疆界醫生組織」接受諾貝爾和平獎的頒獎時，他說，「為什麼會把『諾貝爾和平獎』頒給我們？為什麼照顧病患會變化成高度的政治表述？面對麥克風，我們可以對好奇的觀眾高呼說：這獎不是頒給我們這些組織的成員，而是表揚一個理想，一個認為健康與尊嚴是人類共享的權利。努力承擔、就近照顧不幸患者，是得獎的原因，我們要記得，就是在獨立、中立、不靠邊、不妥協的時刻，我們與不幸的人同舟共濟，他們讓我們成為特別的觀察員，讓我們能夠親眼看到恐怖的實情與事件，看到人性的尊嚴是如何變成淌血的可憐的被丟棄的包袱。」這是何等悲天憫人的胸懷！
　　書中也提到，在第三世界的國家裡，他發現很多非洲當地土著不是因為怪病而死，卻大多死於可以治療的腹瀉、呼吸困難。在全球醫學權威的會議中，專家們不斷重複的結論總是「貧窮、貧窮，世界上有將近三分之二的人還沒有能力獲得基本的藥品。」因此，「無疆界醫生組織」特別發起全球「讓基本藥品人人買得起運動」，他們把諾貝爾和平獎的獎金將通通用在這上面。他們發現當代醫藥研究只有不到0.3%是針對第三世界常見的死亡病因，而目前在醫藥研究優先的，卻是肥胖症的研究，這是何等的諷刺？他認為，「面對一個手足炸殘的患者，外科醫生的眼睛首先注視的是他的傷口，但療傷之後，一定要抬頭觀望四周，因為那位不幸的傷殘者，是絕對沒有機會向外告發他的處境。」 這也不禁讓我想已過世的英國黛安娜王妃生前不遺餘力地為地雷斷肢的小孩子們，對世界和平所發出的呼籲，讓人深深感受到這些關懷人類的偉大心靈是何等的令人讚嘆。
　　書中最讓我感動的是一段描述歐巴尼醫師的母親對他一生的評價。她對愛兒的犧牲完全沒有怨艾，當作者聽到這位偉大的母親如何培養兒子對社會的關懷，作者忍不住問了一個殘酷的問題，「不就是這種忘我的教誨，導致她兒子失去了生命嗎？她可有過詛咒造化弄人？可曾埋怨過卡羅誇張的忘我為他的精神？可曾後悔過兒子的慷慨赴義？可曾想過早知如此，當時應該自私點兒？」但這母親的回答竟是，「沒有，完全沒有，因為生命的價值是不容質疑的！…..我的兒子算是英年早逝，但他向全世界的人強調了大家一定不會忘記的人生價值。」
　　由這母親的胸懷我們可以看出為什麼她會培育出如此助人忘我的心靈，反觀國內在SARS期間有些醫學生的家長的反應不禁讓我也流下眼淚。臺灣很多醫學生唸醫最大的原因是父母親的價值觀所影響，但又有多少父母是像歐巴尼醫師的母親這般胸懷呢？這也令我想起我的偶像蘭大弼醫師，他就是因為有這樣一位願意忍痛割捨自己皮膚的母親，讓她的先生蘭大衛醫師為一位毫無血緣的小孩子植皮，這種令人可敬的「割膚之愛」，才會孕育出蘭大弼醫師這樣濟世救人的胸懷。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促成這本書的翻譯，而使中文版與義大利原文版得以同步發行，是要歸功於當時派駐歐盟的張武修醫師，而中文譯者古桂英女士長年住在義大利，能以流利的雙語能力，如此傳神地把這偉大的心靈介紹給國人，更是令人折服，誠如前衛生署長李明亮教授在他的序所說的，「她的譯文令人忘了這是一本譯作，其語文的才華令人折服。」
　　當我讀到歐巴尼醫師如何為第三世界付不起藥費而奔波，如何參加「無疆界醫生組織」、「世界衛生組織」，以照顧更多可以治療的病人，我不禁想起在幾個月前在這「每月一書」的專欄，曾經介紹的另一本好書＜山外有山＞（Mountains beyond mountains）的 Dr. Paul Farmer。我衷心地希望一些忝為醫界人師，而汲汲於名利之間打轉者，可以因為這些好書的感召，猛然覺醒過來，好好做個醫界作育英才的典範！臺灣目前已有幾位年輕醫師在非洲做得有聲有色，希望因為這本書的啟示，可以使臺灣產生更多像歐巴尼醫師這種「穿著白袍的外交使節」，使台灣的醫界提升到更有世界宏觀的人道醫療。

........本文取自「當代醫學」月刊93年9月號第371期761~76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