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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聽到這本書是一位在報界服務的友人在門診看病時提到,當時我毫無所聞,但一聽他說出這書名,就覺得很好奇,而這位朋友也看得出我這神經科醫師對記憶問題的偏好,就告訴我別買書,而過幾天我就接到他送來的書。這本書的作者丹尼爾.沙克特博士(Daniel
Schachter)是哈佛大學心理學系系主任,以其數十年專攻記憶研究的經驗,將記憶的問題分成七大類,而戲謔性地將這些問題都稱之為罪惡,而把書名叫做
The Seven Sins of
Memory,而中譯本就直譯為<記憶七罪>。全書以不同章節介紹以下的「七罪」:隨著時間而記憶褪色或消失的「健忘(Transience)」;心不在焉,忘東忘西的「失神(Absent-mindedness)」;怎樣想都想不出來,但事後又突然間想回來的「空白(Block-ing)」;張冠李戴,誤把幻想當作事實的「錯認(Misattribution)」;受到外界的誤導而扭曲記憶的「暗示(Suggestibility)」;根據目前的認知或訓練,而改變對過去的記憶的「偏頗(Bias)」;一直無法釋懷的惱人回憶的「糾纏(Persistence)」。
作者在每個章節裡,都以一些全球或美國膾炙人口的人物故事,來解釋各種「記憶之罪」在這些眾所熟知的故事所扮演的角色。這種引人入勝的寫書技巧,成功地把一些原本是酸澀艱深的腦科學知識,非常生動地傳達給各種不同背景的讀者,確實是一件了不起的科普工作。書中將目前行為科學、神經科學的尖端科技研究,以一般而非專門性的語言介紹給讀者,這包括行為科學的動物或人體實驗;造影技術如「功能性核磁共振造影(Functional
MRI,fMRI)」與「正子放射斷層造影(Positron Emission
Tomography,簡稱PET掃描)」;藥理學利用基因的改變,為神經傳導物質NMDA受體製造蛋白質以改善記憶,神經解剖學有關顳葉內部的海馬體、杏仁核以及早期癲癇外科手術引起的記憶障礙等等。同時也在書中就人類如何由短暫記憶變為長期記憶的過程,分類為所謂的「工作記憶(working
memory)」,「情節記憶(episodic memory)」以及「語意記憶(semantic memory)」,加以非常的清楚的詮釋。
第一章「健忘」,作者引用一位在記憶的科學文獻裡很有名的個案 HM
先生,他因為接受兩側顳葉深層部位的切除以治療癲癇,而引起嚴重的記憶喪失。HM可以與常人一樣的聊天,然而他卻會立刻忘記剛剛經歷過的事,因為他無法保留任何開刀以後所學得的經驗。作者就利用這個個案,成功地介紹給讀者神經解剖學上對記憶在腦部的分布。
第二章「失神」,他引用一位全美國記憶冠軍的小姐,她可以記住數千個數字、字彙、好幾頁不同的臉孔和姓名、冗長的詩篇、各式的撲克牌組合,然而在日常生活裡,她卻非常的健忘,常常需靠利貼(post-it)來提醒自己。作者就以這個個案來為所謂的「健忘」與「失神」做一個清楚的分野。
第三章「空白」,作者提到我們常有話到嘴邊就講不出來的困擾,看到一個人突然間記不起來他的名字。書中以一位車禍以後大腦左半球的額葉與顳葉有部分受損的病人,在認知與語文能力都正常的情況下,可以說出普通名詞,但卻叫不出任何專有名詞,而由此歸納出左側顳葉端(temporal
pole)與「專有名詞異常」的關連。更饒富風趣的是他說,這種「空白」的現象在英文我們常稱之為「卡在舌尖(tip of
tongue)」,而他發現認知心理學家 舒瓦茲(Bennett
Schwartz)曾經研究51種不同的語言,結果發現其中45種語言形容到這種「空白」感覺時都提到「舌」字,而且最有詩意最能傳神的要算是韓文的表達,「在舌的盡頭閃爍」。
第四章「錯認」是我們常常會有的現象,把某人錯當另外一個人,有時會「記得」根本不曾發生的事,有時我們會對發生過的事記得清清楚楚,但卻弄錯了時間與地點,而不自知。這種在記憶聯結的錯誤接軌,有時會導致尷尬的無心之過,而他引述了一段心理學家史金納(B.F.Skinner)對「錯認」非常傳神的描述:「老年人所碰到最喪氣的經驗,莫過於自認為想到了一個有價值又詮釋得十全十美的觀點,卻立即發現這是自己很久之前就已經發表過的觀點。」在這章裡,他也提到「似曾相識的幻覺」(de
ja vu),這種奇妙的感覺有時在部分癲癇的病人也在發作前會有這種「前兆」,而這一般說來都是與大腦的顳葉有關。
第五章「暗示」,作者特別對「誘發虛構的記憶」提出嚴重的警告,認為在刑事辦案時,由受害者從一排嫌犯中,指認出加害者的方法是非常的不可靠,從而提出警方應該修改如何徵詢目擊者的方法以及警方需避免提出具有暗示性的問題。作者對於目擊者面對一排供指認的嫌犯所可能產生受到暗示的問題有相當深入的討論,而且對於催眠後所獲取的訊息也有許多的疑慮。作者對於「虛構記憶併發症」或「記憶不信任併發症」等等,在書中也都有非常深入的探討。他指出最近這幾十年來,有許多個案指認童年時代曾經受到親友,甚至是神職人員的性騷擾,而日後卻證實這完全是虛構的記憶。這一章對警界採取證據方面的挑戰與質疑,使我深深感受到一個科學研究者對社會問題的關心與參與感。
第六章「偏頗」,作者提到人們很難避免的「刻板印象(stereotype)」,特別是人種歧視,往往根植於個人過去的記憶,而對此有深度的檢討。同時他也以「偏頗」可能對醫者行醫的影響提出警訊,他認為「例如您對病情診斷有疑義而尋求第二位醫師的意見時,你會希望他能不受前一位醫師意見的左右,而以全新的觀點來研判病情,否則在後見之明偏頗的作用下,就算是第二位醫師再怎樣的努力,也難保不會受影響」。
第七罪「糾纏」,他就以在美國越戰之後變成家喻戶曉的所謂「創傷後壓力症」(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來說明這種揮之不去的不愉快回憶對人類心靈的影響,並進而探索神經系統的杏仁核與人類恐慌感的關係,並敘述由西非樹皮提煉出來的一種壯陽補藥「育亨賓(Yohimbine)」可以成功地引發這種情緒騷擾,來探討恐慌感在藥理學上的機制。
最後,作者以「罪惡,還是美德?」為名,寫出本書的最後一章。他提出「演化心理學的記憶觀」,這是本書最艱深的一章,有些地方我也還沒有完全領會,但作者對記憶的結論可以用他的兩段話清晰地歸納出來:
「我認為記憶七罪並非表示記憶系統的功能有基本缺陷,相反地,乃是因記憶所具有的適應特性所衍生出的副產品,也可以說是為了享受許多優越的過程與功能,而必須付出的代價。」
「記憶七罪不僅是我們要努力應付的惱人麻煩,也可以讓我們明瞭,記憶如何仰仗過去來滋養現在,如何保存現時經驗的元素以供未來之用,又如何容許我們能隨心所欲地重訪過去。記憶的罪惡與美德是一體的兩面,構築了橫跨時間的橋樑,讓我們的心智得以與世界接軌。」
台灣推動科普叢書已經行之有年,但是科學專家與一般民眾之間的鴻溝仍然還是存在,像這樣的一本書能夠用一些生動有趣的軼事野史,闡釋腦科學的新知,實在是非常的難得。同時透過這本書,由心理學、神經醫學、精神醫學,以及影像醫學的進步,使我們更清楚的感受到過去精神醫學與神經醫學壁壘分野各自為陣的態度是不對的,唯有這兩個學門攜手合作,才能對腦疾病的病人給予以病人為中心的照顧。
........本文取自「當代醫學」月刊94年9月號第383期757~75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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