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的新解析－承繼佛洛伊德的未竟之業

（Dreaming, An introduction to the science of sleep）

文／賴其萬

．作　　者：J. Allan Hobson（霍布森）

．譯　　者：潘震澤

．出版公司：

　英文版　The Wilson Quarterly

　中文版　天下文化科學天地

．頁　　數：英文版184頁

　　　　　　中文版215頁

．本書出版：英文版2003年

　　　　　　中文版2005年10月3日

　　前陽明大學生理所教授潘震澤博士前些日子來信，告知已將 "Dreaming，An intro-duction to the science of sleep" 這本書譯成中文問世。中譯本的書名取名為《夢的新解析－承繼佛洛伊德的未竟之業》，這實在是神來之筆，因為佛洛伊德的《夢的解析》（Dream Interpretation）已廣為人知，用這樣的書名的確十分吸引人。事實上，我也是因為聽到這書名，拗不過好奇心而趕到書店購買了這本書。

　　佛洛伊德1900年出版《夢的解析》時，曾以冗長的第一章回顧1900年以前有關夢的解析所做的科學研究，其中看得出佛洛伊德之前對夢的解析，都偏就於夢的內容來分析，而佛洛伊德本人更將夢的內容分為表面上呈現的「顯意」以及分析後得到的「隱意」，進而提出他的理論－夢的解析是了解潛意識活動的大門，認為透過夢的解析可以追溯夢者的病源，而由此治療精神病人。然而自從1900年以來，神經科學的發展經過腦電圖（EEG）以及其他神經生理學的進步，神經生化學對神經介質的瞭解，包括血清素（血清張力素，sero-tonin）、正腎上腺素（noradrenaline）、乙醯膽鹼（acetylcholine）的研究，以及最近這幾十年來突飛猛進的神經影像學的發展，使我們對過去許多無法理解的腦神經現象有更深一層的了解。因此本書作者霍布森（Allen Hobson）教授認為有必要再深入地對夢做一番科學的解析。

　　霍布森教授是哈佛大學醫學院精神病學教授，同時也是麻州精神衛生中心神經生理學實驗室主持人，他是在睡眠研究學會中非常傑出的科學家，他的著作《夢與瘋狂》（The Chemistry of Conscious States, 1994）的中文版已於1999年由天下文化出版，除此之外，他還有好幾部有關睡眠與夢的暢銷書。作者在序言說，當年佛洛伊德最初也是準備根據神經科學來建立他的心靈理論，但因當時腦知識太過貧乏，以致於被迫放棄他原本想要做的「科學化心理學計畫」，而轉向夢境尋找靈感。所以作者認為他這本書是接續了佛洛伊德的未竟之業，從他所放棄的「計畫」處開始，試著以目前已經相當堅實而且廣泛的睡眠科學為基礎，建立起新的作夢理論。

　　在這本書裡，作者霍布森博士很清楚地用各種現代的科學研究來說服讀者，不應該花時間在分析夢的內容，以追求病人潛意識的疑異，而主張夢應該「從夢的形式面著手，而不強調其內容」。由霍布森的書中可以看到他強調夢境只是某一個睡眠期的腦部活動的附帶產物，並沒有什麼深遠的意義可言，更不具有預測未來的能力。他說：「如果把重點放在夢的形式，而非內容，我們將可發現不同的人所作的夢，甚至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時間所作的夢，內容雖然各有不同，但形式卻是出奇的近似。」 作者指出，夢與清醒時心靈的互動最大的不同是在於作夢時，夢者喪失自我意識，沒有自省的能力，同時也失去定向的穩定性，無法控制思緒、邏輯思想及思考能力降低，以及夢中與夢後的記憶變差。

　　接著作者以〈夢的解析出現科學新頁〉開始，從睡眠中所做的腦波實驗（事實上不僅腦波，並且包括眼球的移動，以及肌肉的跳動的各種生理學記載），顯示出睡眠並不是一成不變的生理變化，而是有各種不同的期別，尤其在某一階段，病人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是深睡，但是眼球卻呈現快速震動，病人在這時期腦波看起來很像清醒狀態，如果將病人從這個時期叫醒，病人大多能夠告訴我們他們剛才作了非常生動的夢。這段不尋常的睡眠期就叫做「快速動眼睡眠」（rapid eye movements, REM），而後作者以認知醫學的科學家，將一些通常人類心靈的活動，包括意識、注意力、智力、感官、認知、情緒、記憶、抽象概念等等，來比較作夢時與清醒時的差異。

　　再下來他以〈夢是化學系統的精心傑作〉，由化學的研究來分析作夢時期（REM時期），以及其他睡眠時期在生化學上的變化，而介紹了各種不同的神經介質（neurotransmitter）。在不同的睡眠期有不同的高漲或低落：在睡眠時，正腎上腺素以及血清素都會降低，但是到了快速動眼睡眠期，乙醯膽鹼會開始高漲，但正腎上腺素以及血清素還是比起清醒時期低落。作者用很淺顯的語言把這個觀念帶出來，同時並介紹眼動時，深部電極也發現到PGO之類的腦波變化，來證明膽鹼系統的變化與快速動眼時期的關係。

　　接著他在〈可以不睡、不作夢嗎？〉的這一章裡，說明了由作夢而「重生」的看法，在睡眠被剝奪的老鼠身上，可以發現「快速動眼時期」是動物調解體溫能力以及記憶沉澱所需要的睡眠期，也是人類生存的基本需要。

　　在〈作夢失調〉以及〈夢、瘋狂、讒妄〉裡，作者介紹了各種睡眠障礙，以及夢與精神病的關係。在〈看見夢與腦的關聯：神經心理學新證〉裡，透過目前非常發達的神經影像學提供神經心理學的一些新證據，尤其正子斷層掃描（PET）以及功能性磁振造影（Funtional MRI），讓我們看到許多不同的腦部位在不同時期的睡眠中所產生的活性變化，以及腦部受傷以後對作夢以及睡眠的影響。

　　在〈作夢、學習與記憶〉裡，作者也成功提出一些科學上的證據，說明快速動眼睡眠對於記憶的形成是非常重要的。

　　在〈我夢，故我在〉裡，作者由作夢與清醒時很多意識上的類似，而重新界定我們所謂的「意識」，並透過一些文獻的整理介紹出我們的各種不同的意識，包括感覺、知覺、注意力、情緒、本能、思想、定位、敘述、意志、行動等等，到底在腦中何種地區主導？而夢境的意識與清醒的意識最大的改變是在腦子的什麼部位？

　　在最後一章〈找出夢的解析新法〉裡，作者認為「只要我們新的作夢理論是正確的，我們將能預測腦中某個化學物質以及區域類型的活化，就一定會產生幻覺感、高度聯想、情緒高漲、錯誤的信念，以及其他認知功能的錯誤等。跨入睡夢科學的新世紀，我們將能由腦部的研究，對這些夢的特徵有更多、更深入的了解」。作者引用他的同事史蒂克戈德（Stickgold）所說的：「佛洛伊德只有50%正確，但100%錯誤。」 他認為佛洛伊德的所謂「夢是願望的達成」是有點太牽強附會，他認為佛洛伊德作夢理論採用偽裝與監視這兩種假說作為解釋夢境怪異性的基礎，是沒有真正的科學根據的。作者直言「夢就是夢，作夢並不是因為我們潛意識的衝動需要利用夢來偽裝，以免擾亂睡眠，我們睡眠是因為睡眠中腦的部位活化所造成。」 夢境意識的特性，就是這種活化過程中所產生的神經生理的變化，而不是什麼心理防衛機制。

　　在最後的結語〈夢已經不再神秘〉裡，他認為我們不需要像佛洛伊德及其他以前的學者用那麼多的心力去分析夢的內容而試圖了解未來。作者說出他的的結論：「我們的目標是以夢的科學去對待夢的生命」。

　　這本書對一些熟知過去霍布森所介紹的腦科學知識的讀者可能會覺得了無新意而感到失望，但我覺得雖然所介紹的大部分都是我已經很清楚的腦科學知識，但是作者能夠在才200頁的中譯本裡，用簡潔的語言配合一些相當不錯的圖與表，將深奧的睡眠理論與腦科學知識，如此清楚的交代，實在值得讚賞；而更難得的是譯者在最後還有一個中英文索引，以幫忙讀者容易找到科學術語的中英對照；同時喜歡腦科學與醫學史的人，在這本書中也可以找到一些睡眠科學家與其時代背景，以及對夢的研究劃時代的生理學、生化學以及影像學方面的發現；還有這本書別有用心的，是在每一章最後總是附上半頁到一頁半有關作夢的疑問與答案，如：「每個人都作夢嗎？」、「夢能預測未來嗎？」、「我們的夢是黑白還是彩色的？」、「動物會作夢嗎？」、「作夢從什麼時候開始？」、「盲人能看到夢境嗎？」、「作夢是由消化不良引起的嗎？」、「什麼是清醒？」、「男人與女人的夢有什麼不同嗎？」，這也提高了本書對一般大眾的親和力。

　　最後我不得不提到我個人對夢的解析的偏好。1969年當我剛從台大醫學院畢業時，我與符傳孝醫師兩位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年輕人不自量力，前前後後花了三年把佛洛伊德《夢的解析》由英文版翻譯成中文。因為這種心理背景，當我發現霍布森在書中對佛洛伊德有些幾近輕蔑的批評時，我忍不住會發生反感，尤其當我看到他書中所舉的許多夢例的解釋都索然無味時，比起佛洛伊德以其深厚的文學藝術修養對夢所做的精彩解析真有天壤之別，不過這也許正好反映了作者霍布森所強調的，夢就是夢，不值得花精神在顯意或隱意裡面鑽牛角尖。總之，這本書的作者能夠整理夢的各種科學研究的浩瀚資料，而以流利的文筆介紹給一般大眾，實在是不簡單。就科普書籍而言，這是一本值得推薦的好書，同時我也在此向我的好友潘震澤教授恭喜，恭喜他又為台灣翻譯了一本好書。

........本文取自「當代醫學」月刊94年12月號第386期1009~101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