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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年6月號 第三十三卷 第 六期
Medicine Today Vol.33 No.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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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的故事（The Doctor Stories） 作者 威廉斯醫師（Dr. William Carlos William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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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賴其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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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Dr. Robert Coles ．出版公司：New Directions Publishing ．頁 數：142頁 ．本書於1984年出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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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的故事》這本書可能是當代醫學每月一書專欄裡面所介紹過最薄的一本書，但卻是一本醫生作者所寫的最別緻的書。作者威廉斯醫師（Dr. William Carlos Williams）可能是全職的開業醫師裡最多產的文學家，而這本書的編者是受他影響至深、著作等身、獲獎無數，影響美國教育至深的哈佛大學兒童精神科教授，柯爾斯醫師（Dr.Robert Coles）。柯爾斯醫師寫了一篇導讀，敘述他如何認識威廉斯醫師以及他如何受到他的影響，而書的最後則由威廉斯醫師的醫生兒子Dr. William Eric Williams寫了一篇以＜我的父親醫生＞為題的回憶，道出一些鮮為人知的威廉斯醫師寫作的經過。 這本書收集了威廉斯醫師描寫醫師生涯的14篇散文與六篇詩，其中最為人所樂道的＜行醫＞（The Practice），是來自於他膾炙人口的《自傳》（the Autobiography by William Carlos Williams）裡摘錄出來的一篇非常精采的文章，描述他如何一方面看病，一方面禁不住文思泉湧，隨時寫下note，然後有時間就寫成文章的樂趣。在這篇文章裡，他強調看病從來沒有阻礙他的寫作，他說，事實上醫療的經驗反而是他寫作的靈感來源，使他更能寫出真實的故事。曾經有人問他，「你開業這麼忙，怎麼還能找出時間來寫作」，他回答說，「行醫與寫作事實上並不是兩個職業，行醫生涯使我人生經驗增加，擴展我對生命的感受深度，而使我有豐富的寫作靈感。」 另一篇佳作＜強加外力＞（The Use of Force）傳神地描述他如何與一個不合作的小孩子奮鬥，最後在強力的壓制下張開他的嘴巴而看到扁桃腺長滿了白喉黏膜，而及時給予抗生素，才救回了一條小生命。但是他一心想要幫忙這孩子，換回來的卻是被小孩子踢打、抗拒。他在文中毫不掩飾的寫出行醫者得不到病人和家屬的合作所遭受到的沮喪。 ＜長滿了面皰的女孩子＞（The Girl with a Pimply Face）這篇文章裡，他描述到一個家徒四壁的家庭，看一位生病的小嬰孩，大人都不在家，只留下一位十幾歲臉上長滿了面皰的小女孩子來招呼醫生。嬰孩看起來是有先天心臟病，而且拉肚子脫水很厲害，使得威廉斯醫師感慨萬千。後來大人回來後，也不諳英文，只一直要求醫生盡全力救小孩，說他們一定會付醫療費用，當醫生問到她先生做什麼工作、收入多少時，她又刻意低報數字博取同情。回到家中他非常感慨地與太太談起這家庭時，太太才發現威廉斯醫師根本沒有記下這病人的名字，只記得是俄國移民，甚至還記不起來是否有提醒他們將來要付錢。太太很無奈的說，我們已經付了稅金，如果你要做這種慈善事業，你至少可以到市政府登記「緊急救難」（emergency relieve），還可以向政府領個兩塊錢。隔天他聽醫院同事們談及他們的一條狗生病，送到醫院只打一針血清，居然就要他們付五塊錢，而感慨現在看人反而比看狗更不值錢。這些醫生的對白，再加上他們常會碰到這種不諳英文的各國貧困移民，使他在看病觀察到諸多的的人間疾苦。 最長的一篇文章是＜老利維斯醫師＞（Old Doc Rivers），它描述一位十分特立獨行的醫生，雖然醫術高明、起死回生，但有時擅自替病人做決定，開刀又不按常理，到頭來也傷了不少人命。後來這位醫生才被人發現他染上酒癮與毒癮，做出一些醫生所不應該做的壞事。然而這樣富有爭議性的醫生卻仍擁有一群擁戴者，這些病人非看他不行，因為這些窮人只有禮拜天不用工作的時候才有時間看病，而老利維斯醫師經常犧牲週末的休息時間來看他們。到後來他明明已無法承受工作壓力，仍不願捨棄病人。他有幾次在開刀中間，突然間失去知覺，而其他醫生不得不丟下工作來接手，最後醫生們不得不一起逼他退休，以免他會傷害到無辜的病人。這一篇文章清楚地道出醫生需要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凡事量力而為，不可妄自以為是幫忙病人，實際上反倒是害了病人。用現在的醫學倫理眼光來看，老利維斯醫師的確是大有問題；但同時也道出病人與家屬盲目的崇拜，有時會使醫生忘了自己能力的限制。這也印證了《一位外科醫師的修練》裡＜當好醫師變成壞醫師＞那一章所說的，「醫師應該比多數人更堅強、穩定，抗壓性更高。但證據顯然不是如此。」 ＜六月的一個晚上＞（A Night in June）描述醫生三更半夜趕去幫病人接生，在沒有助手、沒有麻醉師的情況下，他如何做緊急處理，最後成功地幫助一位胎位不正常的孕婦順利產下嬰兒，這是他初出道的最大考驗。他描述為病人打催生劑，然後在病人床邊枯等，雖然身心俱疲，也不得不耐心等候，後來忍不住在病人家中小睡，箇中感受描述得入木三分，也令人了解為什麼醫生這行業會贏得社會大眾普遍地尊重與感激。 ＜目無表情＞（A Face of Stone）描述一位猶太裔女人，對醫療無知而又不懂得尊敬醫生，並且又不付錢，使威廉斯醫師坦率地道出醫生對這種病人的反感。但最後他發現真正的問題是，因為這女人本身有很嚴重的rickets（佝僂病），且由她先生口中獲知這女人剛由波蘭移民來此，因此他推斷很可能這位太太在童年時代，經歷過波蘭猶太人受到的迫害，而想像她童年在淪陷區所經歷到的創傷會造成她今天對外界社會的憎恨與不信任。由這篇文章可以體驗出威廉斯醫師豐富的聯想能力以及誠懇的自省能力，而使讀者對這位又是視病如親的良醫，又是感情豐富的作家，油然而生敬佩之心。 ＜雇用的護士＞（The Paid Nurse）道盡了勞工階級遭受資方剝削，而在職場裡受傷，又不能請假的種種困境，以及工廠雇用的護士小姐對員工的苛刻不仁，皆可以看出在這種服務於貧民窟的醫生們，傾向於社會主義的想法。 其他還有幾篇散文與詩歌，他的詩雖然短短幾行字，卻是字字珠璣，充滿對人生澈悟的哲理。由於篇幅所限，我就不再介紹。 這本書除了威廉斯醫師的散文與詩之外，本書收集了兩篇他人的作品，編者柯爾斯醫師以學生懷念恩師的心情寫出這篇導論，而最後以兒子追憶父親的文章結束，更是錦上添花。柯爾斯醫師所寫的導論裡，他描述第一次認識威廉斯醫師是在他大學畢業前，指導教授勸他寫信向威廉斯醫師自我介紹，並與他討教他想以威廉斯醫師所寫的詩集Paterson做他的研究對象。想不到威廉斯醫師很親切地馬上親筆回信，並相約見了面。這發生在1950初期，以一介大學都還沒畢業的學生居然能夠有機會見到這大名鼎鼎的文壇大師，當時的興奮可想而知。而這會面以後，他們持續的交往也影響到他日後決定走向醫學這條路。當他進入醫學院以後，他發現功課上很吃力，威廉斯醫師就曾告誡他，你不要以為上醫學院是去玩的，不要以為你要過的日子將是四年天天郊遊野餐的好日子，你要以嚴肅的心情，接受嚴格的訓練，虛心地接受所有加諸於你的責任與訓練，執行他們所交代你的事情，「你是很幸運才有機會接受這些考驗，所以你能夠做醫生，你就要盡你的力量。」柯爾斯醫師坦承在與他的交往中，使他深深感受到醫生的使命感，他說當他告訴威廉斯醫師他想走小兒科時，威廉斯醫師告訴他，你喜歡小孩子，你想走小兒科我可以理解，但是你要永遠不要喪氣，因為你要做一位小兒科醫生，你就要懂得如何抓他們，不管他們如何哭鬧，你要能按住他們不動，你還要能狠得下心給他們打針，這樣你才可以做個快樂的小兒科醫生。他也說威廉斯醫師告訴他很多的故事，使他了解醫生生涯的各種酸、甜、苦、辣。有一次他曾經與他的指導教授談及他認識威廉斯醫師，這指導教授回答他說，「你實在非常幸運可以認識這樣的一個人」。柯爾斯醫師說，他如果不是親身跟他在一起，實在不敢相信生活這麼忙的醫生，還可以在聽到病人的一些話而產生感動，晚上就把白天的聽診器轉變為打字機，滴滴答答打出一篇篇的曠世佳作。柯爾斯醫師說他印象最深刻的是，威廉斯醫師有一次對他說，「雖然與我很熟的病人對我非常的信任，但我仍然可以感受到他們對我的恐懼與懷疑。為什麼他們還會這樣子呢？因為我自己也可以感受到我對自己的擔心及我對自己的懷疑！」 寫到這裡，柯爾斯醫師就引用Geroge Eliot所說的𠀾nreflecting egoism㷍]不知反省的自我）來說明醫師最大的問題。本書的＜醫生的故事＞正可以用來警𤆥我們，讓我們可以看出來我們所做的哪些值得反省，而不要孤芳自賞、自以為是。威廉斯醫師曾經向一些學生們解釋，他說他自己每一次在病房回診，或到病人家裡看病都學到很多，「有時候深感自己像是小偷一樣，因為我聽到一些話、看到一些人就變成我寫作的材料。」 這本書最後一篇的文章是由威廉斯醫師的大兒子Dr. William Eric Williams追念他父親而寫的文章。他說他祖父是一位替藥廠做推銷工作的人，有機會到世界各地參觀與醫學有關的事情，頗有世界觀，而威廉斯醫師的舅舅是醫生，兩個人分別影響到他走向學醫的這條路。年輕威廉斯醫師描述他父親威廉斯醫師在賓州大學醫學院唸書時，一心很想做藝術家，但他深知唸完醫學可以讓他有穩定的收入，才可能有機會繼續追求他對藝術的喜好，因此他決定做一個全職開業的醫生，而且要做一個有良心的醫師，讓他的病人得到第一優先的照顧。所以他畢業以後就成了家庭醫師，而在休息時間，他就是一個喜歡寫散文、寫詩，以及偶而也做一些素描的藝術家。他描述他們全家一起吃早餐時，爸爸往往已經在打字機之前寫了一個鐘頭的作品。吃飯時，電話就放在旁邊，不時與病人或醫生談個不停，接著他就急著開門收郵件，在我們上學之前，他就已經出門上路了。他往往第一站先去郵局寄出他前一個晚上寫的一些文章，以及一些寫給作家朋友或學生們的回信。看完門診他就到醫院病房查房，看看住院的病人，以及赴委員會開會，然後才回家吃午餐，也才有二、三十分鐘與我媽媽餐聚小談的機會。有時候他會在家裡客廳小睡一會，然後一點鐘開始到門診看病，診所還設有一個小小做血液與尿液簡單檢查的房間，但沒有護士小姐幫他忙。大概三點左右，他看完病人，接著去訪視因重病無法到診所來看病的病人。他常常會在看病的路上寫下幾句詩句，而晚餐常常是媽媽與小孩子一起吃，然後父親的飯菜就是另外準備，等到父親回來再自己吃。接著爸爸又回去門診看病，一般都會看到晚上九點，或更晚一點，直到看完最後一個病人。孩子們始終沒辦法了解，爸爸到晚上怎麼還有那麼旺盛的精力寫出心裡面所想的東西。我們的結論是，爸爸之所以會有這麼多精力，可能是因為他很容易抓住要點，有創造力，也許他開車去醫院的途中，會把車子開到路旁，在他的小紅本子裡寫下幾句話。 爸爸在他中年時，好幾次都想過是否可以放棄行醫，而全心投入寫作。而令他終身遺憾的是，他的出版商一直都沒有對他十分重視，也曾經有人勸他停止行醫，搬到歐洲定居，專心寫作。他曾經去過歐洲兩次，第一次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後，他們舉家搬到維也納，那裡有一些比較先進的小兒科，而回到美國以後，他就開始以看小兒科為主，但當個專業作家而停止開業卻一直沒辦法實現。最後他引述了他父親自傳裡面的一段話，「我永遠不會忘記在我父親過世之後的幾天，我做了一個夢，夢見父親走下一個很奇特的階梯，依稀記得是我小時候看過的，但這是在紐約的一棟商業建築裡的爸爸辦公室，他手上拿著他商業上的信函，一邊小心的走下樓梯，一邊看文件。當我看到他，很高興的與他打招呼，『爸爸！原來你沒有死！』，但是他一看到我，就很嚴肅的對我說，『你知道你所寫的這些詩，我覺得都不好』 我一時無言以對，驚醒過來時全身顫抖，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夢見他。」 他說，「這可以看出我父親一直對自己的寫作並沒有完全的信心，而不能夠被別人所接受也已經是他的習慣。最後他表示醫學這個「藝術」是他父親最主要的支撐，但文學這個「藝術」卻是一直到他過世後，才因為他的作品榮獲普立茲文學獎而受到肯定。 看完這本書，想想威廉斯醫師一生奉獻給新澤西州一個叫做Rutherford的小鎮，為當地的勞工、貧民與大量移民服務，接生了不只三千個小孩子，而他卻能在那麼繁忙的工作中，孕育出數量驚人、膾炙人口的散文與詩選，他的觀察力、敏感度、對病人的關懷照顧以及流暢的文筆真是令人激賞，在此謹向讀者強力推薦英文之原文版，也希望中譯本不久就能問世。
........本文取自「當代醫學」月刊95年9月號第392期488~49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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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其萬／和信治癌中心醫院醫學教育講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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