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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年9月號 第三十 三卷 第九期
Medicine Today Vol.33 No.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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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uberance《熱情洋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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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賴其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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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Kay Redfield Jamison ．出版公司：Alfred A. Knopf ．頁 數：405頁 ．本書於2004年出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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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情洋溢》（Exuberance）的作者傑米森博士（Dr. Kay Redfield Jamison）是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精神科臨床心理學教授，除了專攻精神科領域，尤其是情感性精神病躁鬱症的研究以及著有精神醫學界非常推崇的教科書以外，她本身又是一位身患躁鬱症的病人，曾經以其第一人身的經驗寫出暢銷美國國內外的《躁鬱之心》（Unquiet Mind）以及對自殺有非常深刻描述的《夜，驟然而降：了解自殺》（Night Falls Fast）。我第一次接觸到這本書，是黃達夫院長傳給我傑米森博士在美國國家廣播公司（NPR）＜這是我相信的＞（This I believe）的演講時段談到這本書。她開宗明義的第一句話就深深地吸引了我-「我相信好奇、驚嘆與熱情是有想像力的心靈與偉大的教師所絕對需要的要素」。再聽下去，她說她自從18歲開始得到躁鬱症以來，她的生活就充滿了波濤起伏，而因為這樣才發現不安定的感情帶給人生有多大的影響。其中有一句令我非常感動，「我一直在追求和平與安寧，當我看到別人的生活，有時會不知不覺會羨慕那種平靜，但有時也會反問自己，這種平靜的生活真的是我希望達到的嗎？最重要的還是一個人要了解自己的性情（temperament），走出自己的一條路；最重要的也是要承認這一點，接受它，而讚嘆大自然如何應付我們這些極端不同的性格。我一生因強烈性情變化的經驗，使我深信我不能只用教科書裡面所學到的教我的學生，我也必須要從我自身的經驗所學到的，告訴這些年輕的醫生與研究生們，如果我們能將洶湧的心情加上自律（discipline）與冷靜的心（cool mind），事實上這並不是壞的事情。」 最後傑米森博士以一句發人深省的話，「有知識固然了不起，但有智慧甚至更好（Knowledge is marvelous, but wisdom is even better），來結束這不到三分鐘演講。就這樣子，我與這本書結下不了緣。 我發現這本書與其他書非常不一樣的特點：這本書沒有「作者序」，而整本書的10章裡，作者介紹了許許多多熱情洋溢的政治家、作家、藝術家、科學家等的珍貴軼事、智慧語錄與詩詞，有些是她上窮碧落下黃泉地整理文獻所得到的心得，有些是她親身訪談這些曠世奇才所得到的資料。本書最後所列的參考資料多達307篇，而七頁密密麻麻的人名與關鍵字的索引（index）也都可以看出本書所涉獵的廣度與深度。由本書資料之整理，可以看出作者科學背景的修練，而文筆之流暢則充分展現她過人的寫作溝通能力。 第一章＜沒辦法無動於衷＞，等於是作者為本書所寫的序，她強調精神科醫師與臨床心理師常常關心憂鬱，而忽略了熱情洋溢的人。她說在這一點上，「我們這一行與上帝沒什麼兩樣，只對在黑暗裡的人照顧得多，而對在陽光下的人，我們就不太照顧；我們對憂傷者著墨甚多，而對人生的熱情卻興趣缺缺。」她就以這句話宣示了這本書的目的，是要收集各種有關這種熱情洋溢的心境，做不同層面的分析。接著她介紹好幾位人生充滿活力的奇人，尤其是她介紹熱情奔放、多才多藝的老羅斯福總統（Theodore Roosevelt）與美國博物學家繆爾（John Muir）兩人如何同遊北加州優勝美地（Yosemite），而在熱情洋溢、腦力激盪的10天共處中，他們分享喜愛大自然的熱情，而激發出成立國家公園保護生態的重要使命。 第二章＜這美妙可愛之物＞，她對書名Exuberance這個字下了一個很好的定義。她說這個字來自拉丁文婫xuberance𡡤?ex𥈡O「出於」，而𠀾berare𥈡O「富饒、豐富」，所以整個字是有繁殖的寓意。本書之中譯本將之譯為「熱情洋溢」，也是十分貼切。在這一章裡，她描述墨客騷人看到大自然的各種景觀所發出的讚嘆、狂喜、激情，而特別提到「雪花人」-本特利（Wilson Bentley），這位新英格蘭地區的農夫。他喜愛研究落雪所造成的各種不同樣式的晶體，而不到19歲就照出人類有史以來第一張雪晶的顯微照片。他發表的文章處處流露出對這種追求雪晶形狀來源的熱情，與一般科學家做學問的冷靜精確的態度非常不一樣。他說「太壓抑熱情的人必成為理智的奴隸，但在這個領域，熱情和愛是必須嚴加約束的。」 作者也引述美國作家及評論家羅斯金（John Ruskin）所說，「天才不過就是比別人有眼力，本特利先生就是這種天才。他在雪花裡看到別人看不到的，其實並不是因為別人看不到，而是因為他們沒耐性看，就算看了，也不理解。」
第三章＜心靈遊樂場＞，她收集許多對動物幼年期的玩耍以及其他熱情洋溢的社會行為的觀察，而發現這種行為都具有感染力。「心情本來就是會傳染的，快樂的心情尤其能快速瀰漫整個團體或整群動物，以便跟大家通報說，現在可安心去享受、休息、捕獵、探險或玩耍了。」她因此得到一個結論，「人是思想的動物，因此傾向於認為我們的情緒來自於思想。然而，早在人類有語言或想像思維之前，人就已經有情緒了。」她也說，孩子玩耍時越高興，越熱情洋溢，玩耍本身的結構與內容就越有創意，而引用人類學家米德（Margaret
Mead）的話，「有一種人對人生興致勃勃，能夠用孩子玩耍的心情度過她們的一生，我對這種人很感興趣，很想知道她們是怎麼回事。」最後作者認為，「探索與熱情洋溢並不是童年的專利，但或許這種情緒在童年時期最自然。」 第五章＜心情香檳＞，由製造香檳酒的藝術開始，洋洋談到這種酒所帶來奔放的熱情洋溢的情緒，而後作者以科學的眼光透過生化、解剖來分析各種不同的情緒。首先她提出在實驗室裡，如果讓受試者觀看使人情緒不愉快的圖片，會使腦部最原始的下皮質區產生活化反應，科學家認為腦的這個部位，正是人類最原始的危險辨識系統；而讓人愉快的圖片則活化了人類腦部很晚才發展出來的前額葉皮質區。因此研究人員下結論說，「險境必須由快速並相對簡單的反應系統來應付，至於欣賞正面的事物，腦部處理就會比較複雜些」。她也說「臨床心理醫師，有興趣的不光是精神變態和自殺，對創造力與藝術也要有興趣。」接著她用生化學的眼光來看各種正向和負向的情緒所引發的神經介質的關係，而發現多巴胺和「正向效果」有強烈關聯，而在病理上跟多巴胺牽連最深的，就是急性躁症，因此躁鬱症與創造力之間的關聯，也不言而喻。不過對非醫學背景的讀者，這可能會是比較吃力的一章。 第六章＜放沖天煙火＞，她在這裡提到情緒會感染人，我們生存下來是因為我們能夠快速領會並跟上別人的感覺，然後按照情緒所警示的，決定我們該冒險或該觀望。她說人類是群體的動物，情緒有凝聚大眾的效果，情緒會互相激盪，有時逼得大家同心協力，有時候會要大家做鳥獸散。她說，「教過情緒這門課的人都知道：很容易向年輕醫師和研究生傳達憂鬱症的精髓，卻很難向他們描繪躁症或其他亢奮情緒。部分原因是在於我們的文字適用於哀愁的字眼較多，而另一個原因是，學生本身對憂鬱症的體驗也多於對溫和或重度躁症的體驗。」書中她提到發現一氧化二碳（笑氣）的米契爾醫師，描述「當時腦袋會產生浮華不實的想法，那種感覺還在的時候，會覺得過去所有看不懂的事全懂了」；還有利用古柯鹼、印度大麻等等心理上產生的變化，也讓人體會這種在狂喜之下所感覺到正向的心理狀態。最後作者說，這世界需要有人「放沖天煙火」。人天生喜歡別人做這種事，也喜歡與做這種事的人同樂。 第七章＜大自然的力量＞，這一章作者特別訪談了多位著名的科學家與冒險家，來證明「發現是一種無法抵擋的迷人感覺，它會讓人上癮，因為發現後所感到的蓬勃生氣會讓人又有胃口再度探索。…….科學史就是一本樂在第一個看到、第一個做出假設、第一個碰到的歷史。」作者所訪談的人物，包括了幾位醫學界大名鼎鼎的天才：發現去氧核糖核酸（DNA）的華生（James Watson），發現慢性病毒引起神經病變的蓋達希科（Carleton Gajdusek），愛滋病毒的共同發現者高羅（Robert Gallo）。在訪談的紀錄中，作者很清楚的讓讀者看出這些人樂此不疲的投入研究是因為對自己所從事的事情具有打從內自發的狂喜。她特別推崇1968年華生出版這本《雙螺旋》（The Double Helix）而激勵了成千上萬的年輕科學家用新鮮並且熱情洋溢的眼光來看待科學和知識追求。在結束這章描述科學研究者豐富動人的激情時，她說，「我們受惠於科學家的人性面和熱情；他們用以追求理性的那股熱切之情，是既任性又必要的。」 第八章＜沒有什麼是美妙到不可能存在的＞，她特別提出教師需要有熱情洋溢的態度才能勝任教學的神聖使命。她提到她的很多家人都是教師，從小就常聽他們說，「要教得好，就得跟人家不一樣，而要教得非常好，那就得靠奇蹟了。……偉大的教師以思考為樂，並把這種喜悅傳染給別人，……強烈的情緒才能讓經驗鏤刻在記憶裡。」她也提到物理大師費曼曾參加一場研討會，主席起身表示，科學家應該教導大家已知的科學知識，而不是教大家「科學的美妙」時，費曼當場表示異議，而堅持說，「我認為我們應該教他們了解科學有多美妙。知識的目的就是讓我們更能欣賞大自然的美妙，知識就是正確的整理出大自然的美妙。」最後作者說她父親非常喜愛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物理系大樓所刻的華拉帝（Michael Faraday）的名言，「沒有什麼是美妙到不可能存在的」。他老人家非常欣賞這位又是科學家又是出名的好老師的這句話，而在作者還很年輕時就帶她去看過這建築，後來作者在她的書裡，曾經寫說華拉帝生活也不盡是快樂美好，而對他這句名言有所質疑。想不到她父親在看到她的這段話以後，深不以為然，寄給她一封短箋，要與她分享法拉第＜所證實的＞，他在信裡附了個金質的提芬妮項鍊墜子，上頭刻了一句話：「沒有什麼是美妙到不可能存在的─法拉第」，而作者就用這一句話來作這一章的標題。 第九章＜我們恐怕會愛上它＞，這一章她收集了一些其他各行各業熱情洋溢的傑出人物，而後談到人類的殺戮，以及因為殺戮而得到的狂喜，並包括了動物觀察顯示出互相纏鬥所得到的喜悅。她引述一段參與曼哈頓計畫（Manhattan Project）的費曼博士在聽到原子彈在廣島爆炸後的反應，「當時心裡非常高興，我唯一記得的反應就是，我非常得意、興奮。當時好多人在開派對，好多人喝醉，……我也跟大家一起同歡、喝酒、醉酒，而且還坐在吉普車的車蓋上打鼓，……在廣島民眾垂死掙扎的同一時刻，我興奮的打鼓，跑遍整個洛斯阿拉莫斯國家實驗室。」。書中並以二次世界大戰兩位傑出的軍事將領，巴頓（General George Patton）與米契爾（General William 𠐓illy?Mitchell）對戰爭的熱愛讓人警惕人類毀滅對方的可怕。 第十章＜它不在地圖上＞，她敘述當年美國人的祖先，從英國搭上五月花號，跋涉千里、遠渡重洋所經歷的各種困苦，而就是這種熱情洋溢的精神使她們敢於冒險。有趣的是，她說美國的移民族群患躁鬱疾病的比例偏高，或許那些求新、甘冒別人所不願意冒的險、抗拒高壓社會系統的人，可能比較會移民美國，而一旦來到此地，也較能放手一搏、大展宏圖。由此她引伸出熱情洋溢不僅是一個國家的特質，也是國家願景的一部分。最後她引用1962年甘迺迪總統所說的，「美國不是靠那些等待、停歇、向後看的人建造起來的，這個國家是被那些前進的人所征服的。」作者在這本書的最後一句話是這樣寫的：「對生命充滿熱情，就是對生命的最高肯定。問這個問題就會知道這就是答案，就會知道熱情洋溢就是神在裡面：我怎能不歌唱 ？」 看完這本書，我對作者的人文藝術修養，溝通表達技巧以及著作的用心真是五體投地。但更令人佩服的是作者有勇氣現身說法，不斷的著書、演講，讓病人看出光明的前景。前幾天我在網路上看到她在2003年參加憂鬱症與躁鬱症病友會時，有位記者問她，「躁鬱症85%都需要住院，而且平均一生要住過三次以上、50%自殺、只有1/3結婚、65%失業、40%在接受社會福利或殘障補助。依照WHO世界衛生組織排行第六的殘障，由這些資料看來我們到現在為止還是對這種病束手無策。面對這些數字，你怎麼說？」 她回答，「你剛講的數據是過去的數據，過去這方面的病人平均要在發病10年以後才會找精神科醫師看病，但現在我們透過大眾對這種病的了解，病人已較能被社會大眾所接受，也因此能即早就醫，所以現在已經比以前樂觀多了。」我相信她一生寫作、演講，最重要目的就是希望病人與家屬能夠從她的現身說法看到希望，而改變過去諱疾忌醫的態度。 最後我想說的是，我接觸到傑米森博士的寫作是相當後知後覺的。我是因為慈濟大學學生的讀書報告，才引起我讀《躁鬱之心》的興趣，而這本《熱情洋溢》也是透過我的同事黃達夫院長傳給我的NPR節目，才有這緣分。因此我可以說，透過與傑米森博士的書結緣，我才發覺我目前的工作環境，又有「教學相長」的學生使我進步，又有「亦師亦友」的同事助我成長，真是何其有幸。
........本文取自「當代醫學」月刊95年9月號第395期753~75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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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其萬／和信治癌中心醫院醫學教育講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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